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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九四二》之外的故事:记者报道批评救灾不力

http://www.gd.chinanews.com    2013年09月29日 15:34     来源:中国新闻网

张高峰 1988年在天津家中。


1943年2月1日重庆《大公报》刊登的《豫灾实录》。

  张刃

  电影《一九四二》热映,使人们对70年前那场几乎被人遗忘,但却饿死几百万人,殃及三千万人的灾难有了一个直观的了解。同时,也知道了有一个美国记者白修德,曾经到灾区采访,披露了灾情。事实上,当年报道豫灾,中国记者并未缺席,并且是走在美国记者前面的。

  记者的良知与职责

  1942年冬,古城西安。一群群鸠形鹄面的灾民流落街头,衣食无着。他们中有人不时地向过往行人伸出枯瘦的手臂,乞求着施舍;有人无声地蜷曲在路旁,忍受着寒冬的侵袭。

  人流中,一位年轻人,关注地审视着眼前这凄惨的景象,他想弄明白,这些人从哪儿来?为什么沦落到如此境地?

  他叫张高峰,24岁,《大公报》派赴中原的战地记者。他从重庆经陕西去河南,在西安街头看到了这一幕。经过采访,他了解到,那些灾民都是来自河南,河南遭遇了罕见的大灾。

  张高峰继续东行,陇海路上,西行列车载着成千上万的河南灾民逃往陕西,男女老少堆得像人山一样,“沿途遗弃子女者时有所闻,失足毙命更为常事。”

  车到洛阳,车站内外挤满了灾民,却苦于领不到盖了赈济委员会图章的白布条而无法上车。他们偷偷地钻进月台,不论什么车,先爬上去再说,不幸遇到路警,挨上几木棍或巴掌,就苦着脸退出来。因此,许多亲人常常被冲散,又遭到骨肉离散之苦。一位年轻人哭泣着对张高峰说:“先生,我娘与老婆都上了车,巡警不准我进站,眼看那火车要开了,谁领着她们要饭哪!老爷,你给我说说情吧!”张高峰同情地领着他到“难民登记站”去向负责人交涉,不料却跟来了同样情形的三十多人,有人甚至拿出钞票来“行贿”,希望也能够被领着上车。张高峰阻止了他们,更谢绝了那诚心诚意的“贿赂”,一个人到里面询问详情。“那里围满了几百人,两张破桌子,三位先生一面骂一面盖图章,警察的一根柳条不停地敲打灾民。我挤不进那重重人群,也无法回答那三十位灾胞,便从另一条路惭愧地溜走了。”

  洛阳街头的景象同样惨不忍睹,“苍老而无生气的乞丐群像蜜蜂一样的嗡嗡响,‘老爷,救救我吧!饿得慌啊!’他们伸出来的手,尽是一根根的血管,你再看他们的全身,会误以为是一张生理骨干挂图。‘老爷,五天没有吃东西啦!’他们的体力跟不上吃饱了的人,一个个迈着踉跄的步子,叫不应,哭无泪,无声无响地饿毙街头。”

  从洛阳开始,张高峰先后到临汝、宝丰、叶县、鲁山、许昌、西华、淮阳等地采访,了解到当年从春到秋,河南全省旱灾、蝗灾、涝灾、风灾、雹灾、霜灾等接踵而至,加之1938年花园口黄河决口造成的水灾遗患,河南已是赤地千里,饿殍遍野,甚至出现了狗吃人,人吃人的惨剧,简直成了“人间地狱”。而政府当局却谎报灾情,不顾灾民死活,依旧征粮、征兵、征税,逼得河南百姓走投无路,甚至有灾民把妻子、女儿卖到“人肉市场”,换取一点维持生命的粮食……记者的良知与职责,使他下决心把河南灾情如实报道出去,为三千万河南百姓请命。

  《豫灾实录》写了什么

  1943年1月17日,张高峰从河南叶县寄出长篇通讯《饥饿的河南》。2月1日,重庆《大公报》改题为《豫灾实录》,未作删节,在要闻版全文刊出。他开篇写道:

  记者首先告诉读者,今日的河南已有成千成万的人正以树皮(树叶吃光了)与野草维持着那可怜的生命,“兵役第一”的光荣再没有人提起,“哀鸿遍野”不过是吃饱穿暖了的人们形容豫灾的凄楚字眼。“早死晚不死,早死早脱生(再生的意思)。”河南人是好汉子,眼看自己要饿死,还放出豪语来。

  河南今年(指阴历)大旱,已用不着我再说。“救济豫灾”这伟大的同情,不但中国报纸,就是同盟国家的报纸也印上了大字标题,我曾为这四个字“欣慰”,三千万同胞也引颈翘望,绝望了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希望的光。但希望究竟是希望,时间久了,他们那饿陷了的眼眶又埋葬了所有的希望。

  张高峰描述了他自陕西到河南的所见所闻,继而披露河南一百一十个县全境遭灾,并质疑,有人说河南省政府调查是八十余县,“我敢说,省政府没有负起详细调查的责任。况且豫北早有吃树皮甚至变卖子女的惨剧。这已经由私人通信传出,省府何能未闻?专署为何不报?”

  他笔下对灾情这样描写道:

  沿途灾民扶老携幼,独轮小车带着锅碗,父推子拉,或妇拉夫推,也有六七十岁老夫妻喘喘地负荷前进。子女边走边在野地里掘青草挖野菜拾干柴,这幅凄惨的逃荒图,这饥饿的路程,使我真无胆量再向豫中深入了。我紧闭起眼睛,静听着路旁吱吱的独轮车声,像压在我的身上一样。一路上的村庄,十室九空了,几条饿狗畏缩着尾巴,在村口绕来绕去也找不到食物,不通人性的牲畜却吃起自己主人的饿殍。……牛早就快杀光了,猪尽是骨头,鸡的眼睛都饿得睁不开。树叶吃光了,村口的杵臼,每天有人在那里捣花生皮与榆树皮,然后蒸着吃。一位小朋友对我说:“先生!这家伙刺嗓子,什么时候官家放粮呢?”“月内就放”,我只可用谎话来安慰他。……今天小四饿死了,明天又听说友来吃野草中毒不起,后天又看见小宝冻死在寨外。可怜哪,这些正活泼乱跳的下一代,如今却陆续的离开了人间。

  最近我更发现灾民每人的脸部浮肿起来,鼻孔与眼角发黑,起初我以为是饿而得的病症,后来才知是因为吃了一种名叫“霉花”的野草中毒而肿起来。这种草没有一点水分,磨出来是绿色,我曾尝试过,一股土腥味,据说猪吃了都要四肢麻痹,人怎能吃下去!灾民明知是毒物,他们还说:“先生,就这还没有呢!我们的牙脸手脚都吃得麻痛。”现在叶县一带灾民真的没有霉花吃了,他们正在吃一种干柴,一种无法用杵臼捣碎的干柴,好的是吃了不肿脸不麻手脚。一位老农夫说:“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吃柴火!真不如早死!”

  即便如此,地方政府为征粮还在勒索,“据说比去年还逼得紧,把人带到县政府几天不给饭吃,还要痛打一顿,放回来叫他卖地。肥地一亩可卖五六百元,不值一斗麦的价钱,坏地根本无人要。灾旱的河南,吃树皮的人民,直到今天还忙着纳粮。”

  张高峰批评地方政府救灾不力,他写道:

  省府去年八月规定了各县地方救灾办法十二条,条条是道,但迄今灾民未得到半两(粮食)。九月中旬,民政厅又公布禁止酿酒,以节省食粮,可惜了这庄严的命令,没有收到半点效果。各县救灾会只能募到自己的开销。省府见灾情日重,将原定为以工代赈之三百万元,全盘拿出,分配给各县,有的分到四万元,有的分到一万五千元,这真是车薪杯水,而且在我住的叶县寺庄,灾民还没有分到一分钱。

  严冬到了,雪花飘落,灾民无柴无米,无衣无食,冻饿交迫,那薄命的雪花,正象征着他们的命运。救灾刻不容缓了!

  文末注明的“豫西叶县”,正是当时国民党三十一集团军汤恩伯的司令部所在地。可见,张高峰揭露河南灾情,并没有想到会触怒政府和驻军,更不知道自己“闯祸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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